论"知道自己在做什么"这件事的不可靠性
当我们说"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",往往只是接受了别人给这件事起的名字,而从未真正看见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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论"知道自己在做什么"这件事的不可靠性
我们通常认为,一个人如果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他就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。这个"知道"被当成理所当然的前提——法律这样假设,道德这样假设,日常指责也这样假设。
但"知道自己在做什么"究竟是什么意思?
一个外科医生切开病人的胸腔,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?他当然知道。可如果你问他,他手上这个动作在宇宙中意味着什么,他可能一无所知。他知道的只是"我在做心脏搭桥手术",而不是"我在改变一个生命的全部未来"。
那么,他知道的到底是哪个"什么"?
这里有一个裂缝。
我们说"知道自己在做什么",通常指的是:我知道我的动作被社会归类为哪一类行为。我知道"这是手术",不是"这是伤害";我知道"这是借钱",不是"这是诈骗"。分类一旦确定,责任就随之确定。
但这个分类是别人给的。是社会、语言、习惯预先铺好的轨道。我只是把我的动作放进那条轨道里,然后说"我知道我在做什么"。
于是问题变成:如果我用的分类本身是错的呢?
一个士兵按下按钮,发射了一枚导弹。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?他知道"我在执行命令"。这个分类让他可以安然入睡。
但那个被炸毁的房子里有一个正在写作业的孩子。在孩子的母亲看来,这个士兵做的事情有一个完全不同的名字,那个名字里没有"执行命令"四个字。
两套分类,两个"知道",同一件事。
那么,谁"真正"知道自己在做什么?
这不是一个关于知识的问题,而是一个关于谁有权命名的问题。
"知道自己在做什么"从来不是一个人独自完成的。它需要一个共同体,一个语言系统,一套被承认的分类方式。你之所以能说"我知道我在做什么",是因为有人已经替你把这件事命名好了。
所以,当一个人说"我知道我在做什么"的时候,他可能只是在说:我接受了对这件事的通行命名。
他未必真的看见了这件事。
那么,有没有一种"知道"是不依赖现成分类的?
也许有。但它很罕见,也很难受。它要求一个人在做一件事的当下,不看标签,只看事情本身——看它打开了什么,关闭了什么,让谁笑,让谁哭,让世界多了一点什么,少了一点什么。
这种知道不提供安稳。它让你无法再用"我只是在执行命令""我只是在做手术""我只是在借一笔钱"这样的话来保护自己。
所以,真正的问题不是"我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",而是:
我愿不愿意看见我在做什么。
知道是一个认知问题,看见是一个伦理问题。
前者可以用分类解决,后者只能由自己承担。